张黎明

当我处在紧张而繁忙的工作中时，我总是向往那轻松愉 快的假日。有时面对着一大堆急需解决的问题，心思早已飞到了公园里舒适的长椅上。往往还没有到下班时间，我就在不时地看表，盘算着饭后去河畔散步。而在每周的星期三或星期四，我就已经在盼望着周末的到来，心想到时一定要痛痛快快地玩一下。总之，我常常设想自己能摆脱事情的纠缠，把脑子里那些令人伤神的东西，统统掏出来扔掉。

然而，当渴望许久的假日终于来临时，我却又觉得闲暇 并不像想像中那么好多少。我总是在完全可以松驰下来的时候，忽然又对所有的娱乐活动失去兴趣。我看到许多人都兴致勃勃地去自己喜欢的地方游玩，而我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好，只感到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听着窗外孩子们嬉闹的声音，我像一只笼中困兽，在屋中来回踱着步，更觉得 日子枯燥难熬。我强迫自己坐下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读，却怎么也读不进去。于是我又想给远方的一位朋友写信，告诉他我星期天的困惑茫然。可是刚拿起笔写了几行就烦躁不堪，心里像有几只猫在乱抓乱挠。到后来，我几乎是逃亡似的离开屋子，像一个被尘世隔绝多年的野人渴望回到人间一样我迫不及待地钻到人群中，以最大的热情和努力参与他们的活动，然而，我又立刻索然寡味了，这不过是重复了千百遍的老一套把戏，没有一点新鲜感。于是我又厌恶地扔下扑克牌，象棋，打定主意到街上逛一逛，也许还能碰到一些有趣的事情。

街面上依旧是熙来攘往的人流，名目繁多的货摊，各类车辆的喇叭声，还有煞费苦心涂抹出来的广告牌。没走几步，我就想闭上眼睛，堵上耳朵。没有什么能让人爽心悦目，倒落得个十分沮丧。走着走着，你根本搞不清自己，怎么会不小心踩了别人的脚，或者撞了别人的肩膀，于是又招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这些都使我更加心烦意乱。每到这时 候，我总是怀着羡慕的心情，观察起周围那些又说又笑的人们，心里总是奇怪他们，为什么能如此尽情地享受假日的闲情逸致。而我，却像着了魔似的，一点儿也不觉得逛大街有什么美妙之处，倒像是干着一件苦差似的。

在街上找不到乐趣，我又拖着疲惫的步履垂头丧气地回来，想蒙头大睡，然而却又怎么也睡不着。真是活见鬼了，明明不停地打着哈欠，可就是睡不着觉。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入睡，头脑却更加清醒。究竟是哪个地方出了问题，星期天如此让人过得痛苦不堪?是我天生不会享乐，还是习惯了往日忙碌繁重的工作，反倒不适应假日的闲散了?

我想起一辈子从未有过清闲日子的母亲，那从早到晚一直忙个不停的情景，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我记得母亲即使在腊月农闲日子，和邻家的奶奶、婶婶们坐在炕头拉家常时，手里也在做着活，不是捻毛线，就是补衣服。就是后来她上了年纪，完全可以坐享清福的时候，她仍然尽力做着家务，而且显得十分快乐。我不止一次地劝母亲歇一歇，她总是笑呵呵地说：“不累，手里有个活做，心里踏实些。”似乎静静地坐下来，倒是一种痛苦。

我又想起看大门的那个老人。他是七十岁的人了，儿女们都很孝顺，本人又是退休工人，不做事也照样拿退休金，完全可以呆在家里颐养天年，但他却偏偏来看大门。这难道只是为了多挣几个钱么?

而且，我还想到许许多多勤快的老人。他们中间，有的 整天忙个不停地侍弄着十几盆甚至几十盆花，有的经常动手做一些零碎的家务，还有的主动担当起街道上的义务值勤任务。他们这样做，难道仅仅是为了排忧解闷，消磨时光吗?

不，他们是在享受着劳动的快乐！

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忍受假日的闲暇了。记得西人蒙田说过一句话：“闲逸使心灵飘忽。”正是这无所事事的闲暇，使我无端地生出许多烦恼和苦闷。我真正体验到闲暇的滋味了。而平常繁重的工作，大多给人留下肉体上的疲劳，并没有让人有太多的功夫去发愁发呆。记得每一次重大任务完成之后，我总是深深地体会到一种胜利者的自豪和快意。

于是，当我处于闲暇之中，我又不禁向往起那让人热血沸腾的工作了。

                                                                                                                            ——发表于1988年第4期《散文》